(下部) 第十四章
    第十四章

    如今的潘满仓,日子过的真像神仙一样。儿孙们都在三官庙街道盖了新楼,都叫他和杨秀莲去住,潘满仓说啥也不去,他觉得老房子虽然破旧,但老房的疙姥拐脚,都凝聚着他的情他的爱,他的苦难和他的幸福。况且房子吊了顶,安装了新电灯,墙壁也刷了白涂料,地面铺了木地板,房里有电视,电话。夏天有电风扇,冬天有取暖器。

    每天早上起来,潘满仓在杨秀莲的伺候下,洗漱完了,右手拿着收音机,身边跟着杨秀莲,一边听广播新闻,一边在村里转悠。一个多小时转回来,杨秀莲做早饭,他就摸揣摸揣这,收拾收拾那。中午睡一觉起来,老两口看看这个儿孙的家,看看那个的生意,忙乎上半天,觉得浑身舒服了,累了,再回来歇息。听广播里的秦腔,看电视里的秦腔、评剧、黄梅戏。晚上,看了《新闻联播》、《焦点访谈》,如果陕西电视台没秦腔,他基本上盯着中央的戏剧频道不换台。

    快过年的时候,潘立柱从西安打电话,说要结婚,叫潘满仓、杨秀莲和潘金禄、王霞都到西安参加他的婚礼。

    接完电话,王霞就气哭了,说:“结婚这么大的事儿,也不提前给家里说说,如今要结婚了,叫我们去干啥,我们算个弄啥的。”潘金禄心里也气,这么大的娃,这么大的事,给家里连个招呼都不打,自己就定了。立柱在电话里的口气不容置疑,家里人去不去他们都会结婚。晚上天擦黑,潘金禄和王霞来到潘满仓屋里,商量咋办,同意还是不同意,去还是不去?杨秀莲一听,惊奇地问:“哟结婚呀,和那个洋娃娃吧。”王霞忙问:“娘,你说啥洋娃娃?”杨秀莲说:“立柱媳妇么,长得哪个好看,比画片上的洋娃娃还美哩。”潘满仓高兴地说:“去么,咋不去?我娃有本事,能娶个美国姑娘,应该高兴才对。去,我们都去,娃一辈子就这么一回,咋能不去哩?”他把手里的旱烟锅子在桌子上敲得咚咚响,好像谁不去他就会发脾气一样。“明天早上就走。”王霞一听,就急了。“啥啥都没准备哩,明天就走?拿啥哩呀?”潘满仓笑了,说:“钱,拿上钱就成咧。如今外面年轻人结婚,讲究送戒指哩。带上两万块钱,去咧,给人家媳妇买个戒指。如果人家已经买咧,把钱给娃就成咧。”上一回,柳继孝说潘满仓思想落伍的话,叫他思谋了好长一阵子。之后,他听广播、看电视特别在意社会的新事物。“对了,还得准备几个红包哩,到时候给给媳妇。”杨秀莲说:“红包要包一千零一块钱,这叫千里挑一。”潘金禄见潘满仓这么高兴,就啥也没说,拉起王霞回去准备钱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潘立德开着小车把潘满仓送到西安,贾白雪一见,抱住几个人就亲。领到钟楼饭店,用磁卡开了门,安顿住下,就忙去了。几个人看看房间,金碧辉煌的墙上装着空调,古色古香的桌子上有卫星电视、音响,能看几百个频道,床头有直拨电话,席梦思上床单被白得一尘不染,枕头一抱软呼呼的。杨秀莲说:“这床一坐一个窝,咋睡觉哩。”潘满仓笑着说:“你没见过吧,好好看看城里人的日子。”王霞进了浴室,见浴巾毛巾、洗头膏、摸脸油、牙刷牙膏、卫生纸,啥都预备齐了,见地上蹲着坐便器,不知道是干啥用的,就叫潘金禄说:“他爹他爹,你快来看这是啥?”潘金禄过来看了,说:“这叫坐便器,叫人坐在上面拉屎拉尿的。”王霞笑着说:“你说这城里人就是会享受,拉屎都是坐着拉哩。”几个人坐在房里说着笑着看电视。吃过晚饭,潘金禄说:“回到房子也没事,不如咱们逛逛去。”潘满仓说:“能成么。”几个人在钟楼跟前闲转,就转到了夜市。放眼望去,一街两行红灯连成线,小吃有饺子、砂锅、米线、东北熏肉大饼、岐山臊子面、扯面、麻食、涮锅、牛羊肉泡馍、户县秦镇的米面皮,有岐山的擀面皮,有汉中的黑米面皮,广东打边炉、常记小吃、常记麻辣烫、金安涮牛肚、小六烤肉烤鱼、小李家包子馆、老罗家炒菜、谢记砂锅米线、安家饺子、长寿麻什,凉糕、粉蒸肉、糊辣汤、千层塔、藕粉、灌汤包、油糕、糊烫……回民的清真月饼,油炸散子,蜂蜜甜粽子让人目不暇给。服饰夜市有卖板鞋、拖鞋、鞋垫、袜子、内衣、内裤、发卡、丝巾、头饰、小包、项链、手帕、丝巾、内衣等,有小孩穿戴的鞋帽、玩具,也有老人用的零碎东西,如耳勺、拐杖、烟袋及手工缝制的衣物,还有皮带、松紧带、针线及各种工艺品。几个人匆匆转了一圈,看了大概,都感叹如今的东西多了,日子确实好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一个漂亮姑娘开着小车来了,说董事长叫她们去教堂参加婚礼。一听这话,四个人全愣住了:咋,结婚咋还去教堂哩?姑娘说:“在教堂结婚是最时髦的,只有有钱人才能在教堂举行婚礼哩。”潘满仓高兴地说:“走,咱也开开眼去。”几个人出了门,上了一辆高级小轿车,出了南门好半天,才到了一个五彩的尖顶庙前。说是教堂,由德国GMP公司设计,100多根洁白立柱围合而成,寓意着挪亚方舟,又象征着教会合一,同时,也让人联想到一卷打开的圣经。姑娘领着他们进了教堂,坐在了第一排椅子上。一回头,发现贾乾坤坐在另一边的排椅上,过来打了招呼。

    教堂里庄严肃穆,播放的西洋音乐,轻缓舒适,如潺潺溪流,慢慢地流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田,净化着人们的心灵,使人慢慢地抛弃了一切私心杂念。这时,立柱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白衬衣,扎着彩虹领带,贾白雪穿着一身洁白透亮的婚纱,瓜子型的脸蛋粉白细嫩,一双大眼睛闪动着幸福的亮光。王霞一看,激动地站了起来,旁边的潘金禄赶紧拉住她,悄声说:“别出洋相,看着就成咧。”一个穿着黑袍子的牧师站在了前面,手里摸着一本厚厚的书,两眼炯炯,看着潘立柱,问:“潘立柱,你确信这婚姻是上帝所赐,愿意承认接纳贾白雪小姐做你的妻子吗?”潘立柱楞了一下,说:“我愿意。”牧师又问:“上帝使你活在世上,你当以温柔耐心来照顾你的妻子,敬爱她,唯独与她居住,尽你做丈夫的本份到终身。请在上帝和众人面前许诺,愿意这样做吗?”潘立柱说:“我愿意。”牧师又问贾白雪:“贾白雪小姐,你确信这婚姻是上帝所赐,并愿意承认潘立柱先生做你的丈夫吗?”贾白雪说:“我愿意。”牧师又问:“上帝使你活在世上,你应当温柔端庄,顺从这个人,敬爱他、帮助他,唯独与他居住,尽你做妻子的本份到终身。请你在上帝和众人面前许诺,愿意这样做吗?”贾白雪说:“我愿意。”牧师看了一眼贾白雪,转身示意潘立柱跪下,跟着他发誓。潘立柱就跪在了地上,跟着牧师发誓:“我潘立柱愿意接受贾白雪做我的妻子,遵照上帝的旨命,和她生活在一起。无论生老病死,贫困富贵,都愿意终生养她、爱惜她、安慰她、尊重她、保护她,以至奉召归主。”牧师点了一下头,潘立柱站了起来。贾白雪又跪下去,跟着牧师起誓:“我贾白雪愿意承认潘立柱做我的丈夫。遵照上帝的旨命和他生活在一起,无论生老病死,贫穷富贵,都愿意顺从他、爱惜他、安慰他、尊重他、保护他,以至奉召归主。”

    完了,潘立柱和贾白雪走到潘满仓几个跟前,朝每一个人三鞠躬。潘立柱眼含热泪,说:“谢谢爷爷奶奶,养育我培养我。谢谢爸爸妈妈,生育我教育我。”贾白雪也激动的说:“感谢爷爷奶奶,感谢爹地妈咪,生养了我的丈夫,谢谢。”潘满仓几个被这圣洁的婚礼感染了,眼里滚动着泪花。潘金禄拉拉王霞的衣襟,小声说:“包。”王霞忘了红包的事,问:“啥包?”潘金禄又说:“红包呀。”王霞反应过来了,忙从衣裳兜里掏出红包递了过去。贾白雪细白的手指,轻轻地夹住红包。在王霞的脸上亲了一口,说:“谢谢妈咪爹地。”

    潘立柱和贾白雪过去给贾乾坤鞠躬。贾乾坤给了潘立柱一张银行卡。

    举行婚礼的第二天,潘立柱和贾白雪陪着潘满仓几个从西安到秦始皇兵马俑游玩,路上,透过高级轿车的玻璃,一座座高楼耸立,长方体、圆柱、三角形、参差错落,远近有致,挺直地隐漾在蔚蓝的天空中,使人联想到山水画时瘦骨嶙峋的奇峰,联想到拔地而起、动人心魄的石林。省人民礼堂富丽堂皇;百货大楼朴实大方;市体育馆庄严典雅;西安交大校门设计精巧,金花饭店的玻璃光亮闪闪。杨秀莲和王霞盯着窗外,目不转睛看不够,潘满仓不住地感慨,说:“如今的路才走对咧,百姓过上了好日子。”潘金禄说:“中央改革开放、富国强民的政策不会变了,以后百姓的日子会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回到三官庙,潘满仓逢人就说西安变化大,西洋婚礼好。到抢夏种秋了,才不激动了。

    又是一个丰收年。柳叶喜滋滋地坐在自家的场边上,用木粑粑撸着晾晒小麦。天上的太阳红彤彤的,地上热浪滚滚。柳叶头上顶了一块湿漉漉的毛巾。后巷里除了知了的叫声,比前巷的街道安静多了。柳叶和牛棚也在前巷里盖了两层楼房,牛棚住楼房,柳叶还住在老房里。后巷里除了柳叶,还有潘满仓和潘金福、张翠兰、柳继孝几个老人了。

    刚好,今儿个街上有集,人们都在集市上忙乎。这时,侯国梁走了过来,给柳叶打招呼,说:“柳叶婶,晒麦哩。”柳叶的眼睛不太好,看啥都是模糊。但她听出声了,就站起来,说:“是支书来咧。快坐下凉快凉快。”说着,把旁边的小凳子,放在了场边的杏树底下,叫侯国梁坐,又回家端来了一个茶壶和杯子,倒了一杯凉茶,双手递到侯国梁手上。“喝杯茶,凉快凉快。”侯国梁喝了一口茶,说:“柳叶婶,这麦也收咧,乡里发话咧,叫收农业税哩。你们家是八十三块,你看钱也不多,今儿交了吧。”柳叶听了,奇怪的问:“去年个不是都交了嘛,咋又交哩。”侯国梁一听不高兴了,说:“去年交的是去年的林果税,土地税。今年交农业税,这是国家的税,每年都得交哩。”柳叶说:“这两年你们收的税呀、费呀越来越多,啥企业费、集资费、宣传费、办公费、补助费、训练费、优待费--。”侯国梁不耐烦打断了,说:“叫你交你就交,咋那么罗嗦的。”柳叶也不高兴了,说:“这费呀税呀多的我都记不清咧,我咋知道啥交咧啥没交?”侯国梁失去了耐心,问:“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?”柳叶也不示弱,说:“你不说清白,我咋交哩。”侯国梁问:“你不交得是的?”柳叶说:“不清不白的我就是不交。”侯国梁没想到病歪歪的一个老婆子,还这么厉害的,就站起来,把手中的茶杯朝地上一摔,说:“你到底交还是不交?”柳叶浑身颤抖着,说:“不交。”侯国梁说:“你不交试火一下,我非叫你蹲局子去不可。”柳叶听了愤怒地说:“局子又不是你们家开的,想叫谁蹲谁就蹲呀。”两人的吵闹声,引来了赶集的人,人们纷纷过来劝架,有的说侯国梁不该对老人发脾气,有的说,这几年的税费也太多咧,把家底都搜腾光了。还有个怪叫着说:“辛辛苦苦大半年,七扣八扣不见钱。”侯国梁听了,心里的火更大了,突然伸手扇了柳叶一耳光,打得柳叶滚到了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围观的村民一看,村支书打人了,有的上前搀扶柳叶,有的责怪说:“你咋能打老人哩,也太蛮横咧。”侯国梁恼羞成怒地说:“我就是打了,看你谁能把我咋?”说完,像一头暴跳狂怒的狮子,跑到柳叶的家里,端起锅摔锅,拿到碗摔碗,一阵“叮叮咚咚”,把柳叶家里砸了个稀巴烂,然后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村里人一边劝说柳叶想开些,一边叫人去找牛棚回来照顾他娘。牛棚的媳妇翠华领着两个娃回娘屋“看忙罢”去了。牛棚从前街回来,见柳叶被人打了,一问,才知道是侯国梁打的,气愤地骂道:“这个狗日的,越来越霸道咧,看我今儿不劈了他。”从家里抓起木匠用的大斧头,就要找侯国梁算账。柳继孝过来了,颤巍巍地说:“你再嫑承办咧,就凭你,还敢惹他。快看看你娘,打出啥毛病没?”柳叶一看牛棚要惹祸,就赶紧挣扎着扑过来,拉住牛棚说:“算咧算咧,如今这村里,怕是没人敢惹他咧。”牛棚看看大伙儿,看看柳叶,正要挣扎,潘满仓来了,问柳叶:“咋啦你,闹啥哩?”柳叶叹了一口气,说:“好兄弟哩,这日子过不成咧。”潘满仓说:“啥事嘛,日子就过不成咧?”人们七嘴八舌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大概。“这几年的税费也太多咧,就喂个猪么,屠宰税、增值税、所得税、生猪费、城建费、卫生费、污染费、环境费,这个十元,那个八块,每个说起来都不多,合起来不得了。不喂猪没钱,喂猪就赔钱,咋受得了哩。老支书,你在省上、县上当过领导哩,你得给咱农民说说话呀!”旁边的柳继孝说:“老亲家,上个月我孙子到乡里办结婚证,你猜收了多少费?”潘满仓问:“多少?”柳继孝说:“你绝对猜不来,除了工本费、介绍信费,还有绿化费、儿童费、计划生育费、卫生费等等,加起来劫了十七项,收了一千多元哩。挣的钱不够这税那费的,日子又回旧社会去咧,再不管,就只有讨饭咧。”对这几年越来越多的收费,潘满仓也深有同感,但他没办过个人的事,没有其他人感受深刻。他右手抓着头上灰白的头发说:“能成,过两天,我给咱到县里跑一趟,给领导说说农民负担太重的事。我想--。”不等他的话说完,一辆公安桑塔纳开到了柳叶门前,三官庙派出所所长单子达跳了下来,他走到众人面前,高喝:“牛棚哩?”牛棚上前一步,说:“咋咧?”不等他的话音落地,单子达对随后下车的两个民警喝道:“抓上走。”身后的柳叶见状,忙上前护住牛棚,说:“凭啥抓人,我儿犯了啥法?”单子达说:“犯法不犯法你说了没用,我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人群一下子炸了锅,闹哄哄地议论开了。有人说:“如今真是不得了,公安连个青红皂白都不问,就乱抓人哩。”单子达转身对村民们吼道:“谁乱抓人咧,我这是执行公务,懂吗你们?”潘满仓上前一步,说:“你的公务执行错咧,不是牛棚娘俩犯法咧,是村主任乱收费,砸了他们的屋咧。”单子达对潘满仓把眼一瞪,骂道:“牛槽里多出个驴嘴。抓谁不抓谁,用不着你屄干。”旁边的张驴儿看不惯了,说:“你总得调查调查吧,把事情弄清白吧,到底是谁犯了法,哪有这样黑白不分,是非不明的公安哩?”单子达嘿嘿地笑了,说:“哼,我的一亩三分地,我想抓谁就抓谁,信不信连你也一块抓?”张驴儿也嘿嘿一笑,说:“看把你娃的腰闪了着,抓我?凭啥?”单子达从腰里拔出手枪,对着张驴儿,说:“就凭你妨碍公务。”潘满仓见派出所的掏了枪,上前拉过了张驴儿,愤怒地对单子达说:“你们的大门上写得明明白白,人民公安为人民。你到村里来执法,一不调查,二不询问,三不准老百姓说话,还把枪口对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,你还是人民公安吗,啊――?”

    单子达拿枪点着潘满仓,瞪着眼睛,说:“不要以为你打过日本,当过英雄,过去红了几年,就了不起咧。俅,俅都不算。”

    “算不算俅,这都不是个啥,关键是看为老百姓的日子操心哩,还是为自己的利益谋算哩。再说,算不算,人民说了算,你说了不算。”潘满仓义愤填膺,瞪着他那不大的眼睛,一字一板地说:“收起你手里的枪。枪是对付敌人的,不是对老百姓的。”单子达在潘满仓的震慑下,手里的枪一点一点往下落,突然,“呯--”一声脆响,惊得人们“啊--”地一声尖叫,四散逃命,就见单子达拿着枪的胳膊抖动着,枪口正冒着一缕轻飘飘的白烟。再一看,潘满仓不大的眼睛挣得溜圆,右手拿着他的旱烟锅子,指着面前的单子达,挣扎着说:“你,你。”一句话没说完,就倒在了地上,大睁着双眼。

    人们看到潘满仓的白褂子,已经叫血染红了,如一朵绽放的花,慢慢的展开着……